2006年5月，新泽西州北卑尔根镇，阳光很好。

但阳光并不总是能照亮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。比如学校后巷的那个阴暗的角落——两栋红砖建筑之间的缝隙，宽不过三西米，长年被阴影覆盖，墙根长着青苔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。这里是校园霸凌者的天然狩猎场，被拖进来的猎物很少能站着走出去。

季节倚在墙角，校服被扯破了，左边的袖子从肩线处裂开，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肤。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，嘴角还有一丝血迹，己经干了，结成暗红色的痂。他昂着头靠在墙壁，肩膀微微颤抖，不是因为冷，是因为愤怒和屈辱交织在一起，像一团火在胸腔里烧，却找不到出口。

他手里攥着一块三角板——数学课用的那种透明塑料尺，边缘锋利。这是他从地上摸到的唯一能当武器的东西。他不知道这东西扎人疼不疼，但他不在乎。如果那群狗畜生再回来，他至少要让他们知道，他不是好欺负的。

“踢、踏”，一阵脚步声传来。

他歪着头尽力向巷口望去，眼睛被额头上流下来的血糊住了一只，视线有些模糊。他捏紧了手中的三角板，指节发白。

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巷口，逆着光，看不清楚脸上的表情。

“季？”

季节的身体僵了一下。他认得这个声音。他抬起头，看见凯尔·安德森站在巷口，阳光在他身后铺开，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。

凯尔比他大一岁，今年十三岁，读七年级。他们是邻居，从小学就认识，从小一起长大。凯尔有一双和季节很像的眼睛——眼尾微微上挑，笑起来的时候会眯成一条缝。他的曾外祖父是中国人，外婆有一半中国血统，所以他的五官里带着一丝东方人的柔和，但他的肤色比季节深得多，是那种被阳光亲吻过的棕色。

季节没说话，把头埋了下去。他不想让凯尔看到他这副样子——校服被撕破了，脸上全是血，像一条被遗弃在路边的野狗。

凯尔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地上很脏，青苔和污水混在一起，沾湿了他的牛仔裤，但他没在意。

“又是那些人？”凯尔问。

季节点点头，没抬头。

“今天放学在校门口我没有找到你，我就想着那几个畜生肯定又堵你了，我到处找你。”凯尔的声音里带着怒意，但不是对着季节的，是对着那些人的。

季节又点点头。

“妈的。”凯尔骂了一句，然后沉默了。

巷子里很安静，只有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嬉闹声——有人在打篮球，球砸在地面上，发出有节奏的“砰砰”声。阳光从两栋楼的缝隙里斜射进来，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，像一条发光的河流，把凯尔映在光里，把季节藏在影中。

过了很久，季节突然开口，声音闷闷的，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：“凯尔，你说……我要是白皮肤，是不是就不会被欺负了？”

凯尔皱着眉，没说话。

季节有些激动地站了起来，牵扯到身上的伤口，疼得他龇了龇牙，但他顾不上。他的声音越来越大，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出口：“或者我像你一样，是黑人，也行。至少你们人多。中国人太少了，整个学校就我一个。每次他们来找麻烦，我想反抗，可是他们有西个人，我打不过……我只有一个人。”

他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，脸上还挂着被拳头砸出来的淤青，左眼眶肿得几乎睁不开。他的声音开始发抖，但不是在哭，是愤怒到了极点的那种颤抖。

“我恨这个肤色，恨我的眼睛，恨我的头发，恨我说话的口音。如果我是白人，他们就不敢——”

“够了。”凯尔腾的一声蹿了起来，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怒气。

季节愣住了。

凯尔转过身，看着他。阳光照在他脸上，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。他的眉毛拧在一起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眼睛里有光在闪。

“我曾经认为你是个有种的，你是一个人吗？”凯尔的声音很大，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。“你忘了你还有个朋友叫凯尔吗？你知道我曾外祖父是哪里人吗？”

季节张了张嘴，没说话。

“中国人。”凯尔说，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。“我曾外祖父是中国人。我外婆有一半中国血统。我从来没去过中国，但我想去。我想去看看那个地方，看看我来的地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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